
一、相依为命
夜深了,香水河的星空就像被裹在一片迷雾里,流水淙淙,却更渲染了这夜
的静谧。月如钩,在凄迷的夜色里泛着幽幽的淡彩,光明是多余的,因为那会使
我看不到星星的泪。
是啊,对它们来说,几十亿年是多么漫长的守侯?他们也和我一样都是孤儿
吗?在那些没有伴侣的日子,心中的苦向谁倾诉,心中的乐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自己是比它们幸福还是不幸——虽然我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母,但
我养父养母对我都很好,姐姐也是。
“浩,该回去了,很晚了。”一只手落在我肩上。
“知道了姐。”我应了一声,眼睛却仍没有离开暗黑的星空。
看见我没有动,她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我。
“世界是怎样的神奇呀,星星虽然有恒久的生命,却始终都孤独地游弋。”
我喃喃地说。
“浩,我知道你心里的苦,可是人不能只活在现在,我们……我们还有明天
啊!”姐站了起来,我看到她望向天空的眼睛中有一丝亮光闪过,有希望,有憧
憬——虽然被浓浓的压抑包围着。
是啊,还有明天,不管现在怎么痛苦,还有明天,那时候也许一切都会好起
来。我再次望向她的眼睛,那柔和中蕴涵着一丝坚毅的眸子支持着我。
我有点软弱地靠了一下姐的肩膀,然后轻轻扯过她摸着我的头的手,“走,
我们回去吧。”
家在每个人心中都应该是一个温馨的字眼,我也一样,但温馨并不能赶走苦
难。
父亲本来是一个很成功的企业家,后来因为被人暗算破产,变卖所有家当还
债,还是欠了一屁股帐,父亲从此一蹶不振,每天喝酒以逃避现实,我知道这不
能全怪父亲,毕竟从春风得意到万劫不复是很大的痛苦,再能翻身不是每个人都
作得到的,也许这就是命运吧,面对这个在每个人身后翻云覆雨的怪手,我只有
绝望的苦笑。
这一年我十四岁,读初二,姐姐十六岁,读高一。
欺软怕硬大概是这个世界永存的公理,命运也是一样,它使幸福的家庭更幸
福,不幸的家庭更不幸。
母亲是一个伟大的人,在男人被打击得惟有逃避的时候,是她挑起家庭的重
担,我不能想象一个曾是贵夫人出入上流社会的女人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去市
场摆小摊维持生计,但母亲做到了,而且是毫不犹豫地做到了,为了不让我们辍
学,夏日骄阳似火,冬天冷风入骨,母亲仍然坚持。
看着她那过早爬上鬓角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我真的很恨自己为什么还这么
小,不能为母亲分担些什么,于是我的生活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拼命地学习,为
了让母亲有希望。
我不能埋怨父亲什么,尽管他一天到头喝酒,发火,他毕竟是我的父亲,要
怨就怨天吧,是它不开眼。它总是在给人希望的同时给人更大的失望。
半年后父亲终于架不住那些债主死缠烂打的要帐自杀了,母亲也由于悲伤和
劳累一病不起最终抛下了我们姐弟。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些从前和父亲称兄道弟的人要帐时的丑恶嘴脸,也永远抹
不去母亲走前那依依不舍的眼神。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上天绝没有偏爱我什么,更不会厚赐什么,除了无尽
的绝望,我会像所有平凡的人一样受尽人的痛苦后离开。
我不会上天堂,并非因为我从未祈祷过,而是我不愿意去天堂给上帝歌功颂
德,我宁愿到地狱体会更可怕的痛苦,只有这样我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我存在着,
真实地存在着,太多的快乐会让人忘掉一切,包括了自己,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快
乐,因为脑中只有快乐。
五月正是梅雨的季节,天灰蒙蒙的,我的心也一样。我呆呆地坐在床上,仍
不能接受这发生的一切,三天,仅仅三天啊,我相继失去了两个亲人,小的不幸
让人喊叫,大的不幸将将人击哑,只有十四岁的我完全体会得到那种突然无依无
靠的空虚与痛苦。
姐姐静静地看着我,也许是怕我伤心得失控,她的脸平静得让人心颤,骤失
双亲,以后的生活重担——她的压力绝非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所能承担的。
“我们以后怎么办?”我极力掩饰心中的不安使语气平淡,费力地凝起涣散
的眸子望向姐姐。
“浩,这个城市已没有我们的落脚之处了,我刚变卖了房子和所有的家具,
葬了爸妈后我们就离开吧。”
“去哪里?”
“不知道。浩,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你……你会和我一起走吗?”姐姐再
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扑到我的肩头痛哭起来。
“姐,你还有我啊,我不会离开你的,你到哪里我都和你一起。”我手抚着
她的肩头,声音也哽咽了。
好久,姐姐哭声停了,不好意思地离开我的肩膀,见我还在流泪,轻轻地为
我擦脸,然后又把我的头抱过去,“浩,你放心,不管多难,我都会让你读书,
上高中,考大学。”
“不……姐,我要和你一起做工挣钱。”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本就是一个大难
题,还要给我交学费读书,我不敢想象那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困
难。
“浩,不行,你还这么小,只有读书才是以后摆脱困境的出路,知道吗?”
“不,姐,我绝不能让你为我们的生计奔波之外还要背上我学习的重担,绝
对不能,你又大我多少?”我站起来,几乎是喊出来这番话。
“浩,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都做工以后就一辈子都是任人欺侮
的弱者,我可以不在乎,可你是男子汉,你不能,难道爸的下场你还没警醒吗?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啊,你知不知道?”姐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姐——”我扑入她的怀中痛哭起来。
这就是世界的残酷,追名逐利勾心斗角弱肉强食中没有人会在乎一对孤苦伶
仃的姐弟如何咬紧嘴唇在别人的冷眼与轻视中把生命延续。
*** *** *** ***
西北某地派出所。
四十多岁,一身虽旧但干洁的警服的张所长边坐在办公桌前在两份档案上签
字边摇头叹道:“这个年代遇见你们这样的姐弟还真不容易,说实话我到现在还
有点不大相信。要不是刘老师和赵秘书,我可绝对不会也不敢担这个险。”
“谢谢张叔叔。”姐姐一手扯着我站在张所长对面小声说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张所长打开两个档案袋,把两份表在桌上摆好,语气
也变成了办公的严肃。
我看了一眼姐姐,她正紧咬嘴唇,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上天,你为什么要给我们姐弟如此大的苦难?你可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和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是怎样在你的淫威之下挺着那稚嫩的肩?
“林予凡。”我咬了咬牙。
姐姐惊异地转头望向我,看到我同样痛苦,但又夹杂着咬牙硬撑的坚毅的脸
时,神色立即转成温柔,眼神中有一丝理解和赞许。
“我叫林如霜。”
“年龄?”
“我十六岁,他十四岁。”
就这样一问两答了半个上午,林予凡和林如霜的户籍总算落在了这个西北边
陲小镇——黑龙镇。
出了派出所,我转过身坚定地望向姐姐,“姐,答应我,忘了过去的冷如霜
和冷浩吧,上天对他们何其苛刻?也许这个世界真的不应该有这样两个人。你放
心,弟弟绝不会给姐丢脸,也绝不会辜负姐为弟弟付出的努力。”
姐姐勉强一笑,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姐的浩长大了,知道很多事了,可以
替姐姐分忧了。”笑容中分明有泪花噙在眼中。
顿了顿,姐姐眼中泛起奇怪的神色,“浩,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
么一定要姐姐坐往西北走的火车?又为什么在这个我们从来都没听说过的小站下
车?”
我也不由的一楞,目光转离姐姐,望向远山,想了一会才说道:“我也不知
道,大概这就是注定的吧。”
我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跑到这里,只记得平时总是对西北产生
非常熟悉的感觉,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在车站姐姐问我去哪里的时候我毫
不犹豫地说西北。坐到了这个小站我那种熟悉的感觉突然非常强烈,于是黑龙镇
就多出了两个陌生的姐弟。
接下来我们幸运地遇见了好心的刘老师,先是收留了我们,把家里的厢房腾
出来给我们住,然后又让自己在县政府上班的丈夫办妥了我们的户籍问题。最后
得知姐姐没有上学的打算之后又在镇里的小厂给她找了一份工,这样我们姐弟总
算是安顿了下来。
整个几天的遭遇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这偏偏就发生了,就像平白无故夺
走我的父母一样,上天的行事总让人无法测度。
由于现在是六月,镇上的中学还没放假,而我又在姐姐的要求下必须上学,
所以自然地又要以刘老师亲戚的身份在黑龙镇寄读。
我该上初中毕业班了,在面临中考的情况下,自然没有人敢要我这个连刘老
师自己都不知根知底的学生,毕竟升学率可是和奖金挂着钩呢,万般无奈之下刘
老师把我放在自己的重点班里。
我知道我不能给刘老师丢脸,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辜负姐姐的一片心,所以我
发了狂的学习,这个月里我记不清楚作了多少套试卷,也记不清自己挤掉了多少
睡觉时间,班级里的人我几乎没有几个可以叫上名,我没有时间做那些多余事。
总之中考三天过后我大病一场,但令所有人高兴的是我如愿以偿地以全镇第
二名的好成绩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你怎么这么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的身体垮了,上了再好的大学
又有什么用呢?姐姐要的是一个健康的弟弟,你知道吗?”姐姐的语气虽然有些
生气,但我听得出里面的温情。
勉强坐了起来,我用感激的目光看着姐姐,“放心,我没那么傻,我还要照
顾姐姐一辈子呢,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出事?”
“你在家老实呆着,我去上班了,不要乱走,晚上回来我给你作好吃的。”
姐姐给了我一个温柔又有些调皮的笑后,起身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一股暖流在我心底升起。不知道为什么,有了姐姐,我就觉
得生活依然充满希望,充满阳光。一种无形的动力在推动着我,告诉我:坚持下
去,不要放弃自己。
我知道这一个月来她为了我一定在工作中受了很多苦,但她从来没有和我说
过,回到家都是笑呵呵的。我没有别的办法帮她,我只能学习,用好的成绩告慰
她。这是我唯一能作的。
天不生路我开路,命运无情我有情。
也许我真的不应该再埋怨什么,希望毕竟还是有的,就像姐姐常说的那样—
—我们还有明天。
我不愿意作天将降大任的人,但我知道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段充满坎坷的故
事,不断地跌倒,又一次次地爬起,这就是生活。上天可以白白地夺走你什么,
但不会白白地赐予你什么,所有的都要靠自己努力争取。
此刻躺在床上的我没有了考试的压力,深埋在心底的抑郁刹那间间竟如潮水
般涌回心头。伤心的事是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忘的,也许时间和其他的事会暂时减
轻你的痛苦,但一旦它又袭上心头,就仿如酿于心中的老酒,愈来愈浓,愈烈。
童时的点点滴滴在脑际中回映,无限美好,令人迷醉,就如一个不愿醒的酣
梦。母亲是那么慈祥,那么宽容,我犯了什么错误都只敢和母亲说,因为我知道
她不会打我和骂我。
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也同样充满温馨,山间多姿多彩的植物,天上迎风飞舞
的风筝,没有父亲就没有这些。童年就如一张洁白的画纸,母亲在上面勾勒出我
的形状,父亲在上面染出色彩。
可惜这一切都已不属于我了。生活的艰难让我不得不想很多事情,我知道了
父亲为什么在最后的日子里每天喝酒,我知道了为什么母亲才四十岁就有白霜爬
上发梢,我也知道了小孩子日夜盼长大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这些——姐姐都知
道吗?也许她早就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我吧。
姐姐,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我不会让你伤心和失望的,一定不会,总有
一天我会风风光光地娶你——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 *** *** ***
黑龙镇,这个名字很有神话色彩,是不是曾经有一个龙的美丽传说?
这里还有很古老的单姓村,整个村里只有一个姓。其中人数最多的姜家村祠
堂族谱已经有了二百代,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近四千年。据村里老一
辈人讲他们祖先曾经在山中见过一条龙,浑身银色,惟有龙髯乌黑,黑龙之名亦
由此得来。
三个月之后,我必须离开这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黑龙镇了。为了自己的将
来,也为了姐姐的将来,我怀着希望踏上了县城高中之旅。
未来是明是暗我现在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会用我的汗水为自己和姐姐灌溉
出一座花园,而姐姐——就是其中最美的。
高中坐落早县城最繁华的兴盛大马路西侧,面积庞大,环境幽雅。错落有致
的五栋楼后面是树林,一条小河涓涓流过,林中假山,凉亭古色古香,让人流连
往返。主教学楼迎着大门,气势恢弘。楼前是一个现代化的体育场,足球场上的
草皮虽是假的,但绿红内外相映仍使人眼前一亮。
高中的生活较初中要丰富多彩的多,学校更鼓励学生发展成综合型人才,所
以课外活动一下子丰富起来,好多学生社团也规模不小,但我没有兴趣。
我的高中生活只有一个轨迹教室——宿舍——食堂——厕所。
我不能让姐姐失望。
“浩,你回来了!太好了,姐好想你呀。”高中的第一个寒假我回到黑龙镇
时,姐姐兴奋地一下抱住了我。
“姐,我也想你。”我也抱住了姐姐,“姐,你瘦了很多,我不是告诉过你
吗,工作不要那么拼命,你怎么不听?”
望着姐姐消瘦的面庞,我心里一阵难过。
姐姐才只有十七岁啊,在工厂和大人们一样干体力活,虽然是计件,但两个
人的生活重担必然让姐姐筋疲力尽,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坚持过来的,但我知道
那绝非一般人可以忍受的。
“浩,没事的。日子是最不经熬的,几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我们现在受
点苦没什么,只要你以后幸福姐姐就高兴了。”姐姐伸手轻轻地摸着我的脸和额
头。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虽然一样的纤长,但手指上满是老茧,手心中掌纹密
密麻麻,这就是十七岁的姐姐的手啊。我扯住那只手贴在我的脸上,无声地落泪
了。
我还记得妈妈的手,也和姐姐的一样长满老茧,但那是十几年的劳心劳力所
至;我也记得刘老师的手,掌纹亦是密密麻麻并且总感觉一拍手就会有好多粉笔
灰,但那也是十几年讲台生涯的见证。姐姐才只有十七岁啊,要多少的辛苦和劳
心才会有这样的一双手呢?
“姐,你……你可千万别嫁人啊,等我有了工作可以挣钱了,我就娶你。”
“浩,姐……等你,不管多久都等你。”姐姐也哭了,“姐姐不苦,真的一
点都不苦,只要你……只要你学得好,姐姐就有奔头。”
姐弟俩紧紧地抱在一起。此刻天地间所有富贵荣华均其淡如水,因为这里是
家,因为这里有世间最温馨也最感人的亲情和爱情。血浓于水,二人就凭着这股
浓情在本该绝望的境地撑出自己的一片天。
晚饭是很简单的,但我们却吃得很香。我的做饭功夫自然远及不上姐姐,但
姐姐知道这里面含着的我的浓情。
从此我的生活又多了一份快乐,那就是在我放假的时候照顾姐姐,给她放放
假。生活不能总是让忧愤和眼泪充满的,平淡的才最温馨。不需要千秋功名,不
需要万贯家财,有爱人有家才是最重要的,平凡的也才最真实。
高中的三年就这么晃一而过,高考已经活生生就在眼前了。
每个人都在努力做最后冲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争何其惨烈!
我也在奋力一搏,虽然年年都是第一,但高考是个未知数,发生什么不经历
过谁也不知道。
我十八岁的七月晴空万里,骄阳似火。
“浩,马上就考试了,姐姐给你放三天假。”
我早就告诉过姐姐不用她特殊照顾,可她还是专门请了三天假来县城,我也
高高兴兴地过了三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没有过多的唠叨,只是默默的做好一切。这一样给了我莫大的信心,本来平
时成绩突出的我在高考中再度脱颖而出,以县城第一全省第三的成绩如愿上了足
以再次改变我一生命运的王牌学府——国立大学。
接到消息的那天姐姐哭了。她知道这里面有我的多少汗水,在学校玩命学习
的我还要在假期照顾她,其中的艰辛也许不比她少。
我把姐姐扶了起来,手撑着她的肩头,细细地端详这个亦母亦姐的人——一
米七的身高因为多年的辛劳显得有些瘦弱,过肩的缕缕青丝有些凌乱,苍白的脸
上泪眼朦胧,手还是那么粗糙。
她把女孩子编织梦想的双手用来推机车,搬钢管。是啊,双十年华正是一个
女孩子最美好最多梦的时候,可姐姐为了我把那黄金般的青春交给工厂和田地。
她不梦想上一所好大学有一个好工作找一个白马王子吗?可她知道为了我她
只能和这一切说再见,这些将永远不属于她。
曾几何时,我埋首书中而忽略了身边唯一的亲人也是一个纤纤弱质要人爱怜
的女孩。我将要离开走我自己的路,未来的路固然好,但那是我的,不属于她。
我们的物质可以等同,但心路却是两个轨迹,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交点。
“姐——”
千言万语堵在我的嗓子间就是说不出来,我只是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任她放声
大哭,三年里积压的情绪黄河般汹涌于我的心中——幼丧双亲的痛苦,得遇恩人
的欣喜,相依为命的无奈,以及对姐姐的感激相互交汇成一条情感的河,久久不
能平息……
二 转世威龙
“姐,知道吗?我们的苦难要到头了,你再不用受这样的累了,等以后有了钱,我就娶你,我会让你过上像公主一样的日子。”我轻轻擦去姐姐脸上的泪珠,心疼的道。
望着怀里的姐姐那仍然略带苍白的脸,我只能给她这样一个承诺,同时也再次暗暗在心里下着决心。
“浩……”姐很激动,“姐一辈子都是你的,多少年我都等你。”
在我怀里的俏脸是如此的近,说话间口中的热气带着朴素的芳香喷在我的脸上,我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澎湃的温情,颤抖的手捧住了她的侧脸,闭着眼睛吻了下去。
“嘤——”我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然后就软了下来,小手也从我的后背慢慢攀上了肩膀,上下轻柔地滑动。两片芬芳柔软的唇就这样被我含在了嘴里,好温暖啊!我甚至就想一辈子和她这样不再分开,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两个人两颗心之间到达了从未有如此之近的距离……
这是一个放松的假期。没有高考的咄咄逼人,没有试卷作业的接踵而至,有的只是亲情和温馨。
县中奖励我五千元状元彩,这也让为学费紧张很久的姐姐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周末姐姐特地没有加班决定陪我上山玩。可以让姐姐放松一下我当然高兴,于是我们准备好一切在周六清晨出发了。
黑龙镇的山郁郁葱葱,淳朴的山民并没有给这里的自然以多大的破坏,山间的朽木枯枝以及地里的庄稼秧杆已足够烧材之用。几个小工厂用的燃料也是从县城运来,费用不高,污染也极小。
站在这样的山上,谁都会有精神气爽的感觉。山风飒飒,扑脸的都是山花青草的香气。雾绕山涧,更为这秘境增添奇幻色彩。天空蓝得像宝石一样,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混杂。初升的太阳红彤彤的像婴儿的脸微微绽放着笑意。姐姐和 在一起,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和舒心。
“你知道姐为什么和你出来玩吗?”姐姐拉着我的手,俏脸略显兴奋地问我。
“不是为了奖励我的成绩吗?”我不由一楞,心想难道还有其他原因。
“大傻瓜——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生日啊。姐姐送的这个生日礼物你喜欢吗?”
我真的傻了,三年没黑没白的日子里,我几乎忘掉了所有的节日,生日的记忆也渐渐离我而去——那都是有妈妈的时候,一碗好吃的长寿面,里面又蕴藏了多少母爱?可惜母亲不在了。
一个同样慈爱的声音在我耳际响起,“想妈妈了吗?”
“是。”我小声回答着,眼神中还带着悲伤。
“妈在天之灵知道你有今天的成绩,应该可以含笑了。”
我先恢复过来,姐姐是难得这样轻松的,我不该再让她悲伤才对。我暗骂了自己一句,指了指前面那座云雾缭绕的高山道:“姐姐,我们就在那座山上吃午饭好不好?”
姐姐也恢复过来,“那你还不快走?”话未说完,人已经离我七八步远了。
“哈哈——呵呵”一阵青年男女的欢笑声回荡在黑龙山间。
“弟弟,你走快点啊,难道还要姐姐拉着你吗?”
“你来背背我身上的东西试试。”
“嘻,哪有让女孩子背东西的,你都十八岁了。”
“可是你是姐姐啊,该照顾我的。”
“你是不是男人啊?一点风度都没有。”
身处正和姐姐忘情谈笑的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主人,你终于来了。”威严中竟透着一丝喜悦。
“浩,你怎么了?”姐姐见我神色古怪地突然停下,也跑了过来。
“姐,你刚刚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谁的声音?这里还有人吗?”姐姐奇怪地看着我。
“主人,我又等到你了。”我正努力地回想着,又一个声音传来。
“浩,你到底怎么了?”见我神色,姐姐已经有些焦急。刚刚还万里无云的天边,一团乌云正向黑龙蜂压来,隐隐可见其间夹杂着的电光。
我浑然没有听到姐姐的声音,我已经迷失在一片奇异的天地,脑中一幅幅场景电影般闪过——一草一木是那样的明亮,他们在我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意态悠闲写意,然而一场巨大的灾难却毁了这美好的一切。那是一场怎样的浩劫!天塌地陷,暴水横流,猛兽凶禽,择人而啮。画面一转,一座坍塌的山峰,巨石崩飞,中间一雄伟男子缓缓躺倒,黑色的披风覆盖全身,身侧一杆银枪伫立,枪缨竟是奇异的乌黑。场景再换,斜阳残照,奔流的江边,一男一女携手赴死,颈间鲜血殷红,二人身侧同样是那杆银枪。画面又转,雨初晴的月夜,一位勇武将军仰天长啸,以手中之枪在石地上书出遒劲的词句……
此刻的黑龙峰已是乌云压顶,雷鸣电闪。姐姐知道危险,要拉我走,无奈我着了魔似的就那么立在山顶动也不动。
一声惊天霹雳在我脑际炸开,一道金光刹时从我身上发出,亮得刺眼。
“浩,你怎么样啊?你别吓姐姐——浩——”姐姐眼见我被雷劈中,不能置信的狂叫起来,突然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而我早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首都天京,一位二十岁许的男人突然从入定中醒来,双眼竟暴射出一团精光。“有意思啊,想不到我今次的尘世之旅居然又遇见了你,看来还真是冤家路窄呀,共工,这次我们就好好玩玩,顺便把我们横亘数千年的恩怨作一个了断!”喃喃自语后,他目中精光散去,缓缓闭上。一抹阴冷的笑容旋即敛去。
命运是怎样的神奇啊!——这时的我还沉醉在贯通生死玄关得知前世今生的惊奇与感动中——一切的确都是注定的,初世的我竟是贵为两大神王之一的共工,而项羽、岳飞也曾是我众多次的轮回转世中所扮演过的角色,生生世世的经历及众多刻骨铭心的记忆此刻皆由曾与共工灵灵相通的威龙枪唤回,那记炸雷,正是威龙之灵与我的相融所产生。
炙阳真诀内气生生不息地澎湃于我体内,经过改造的我只觉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欢呼,与天地容为一体的感觉是那么美好,一种明悟涌上心头——人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当二者真正地再无分彼此时,一切都将永恒。
“姐——姐,你怎么样?”从威龙带来的魂游中苏醒后发现姐姐竟晕倒在我旁边,马上抛开刚刚溶入自然的曼妙感觉,抱起她急急摇唤。
“呜……呜——浩,你怎么样了?”姐姐神智仍有点不清,迷迷糊糊地叫着。
“姐,我没事,你怎么样?”
“浩,你没死?!刚才好大的雨,又有雷劈在你的身上,我以为你……”姐姐清醒过来,见是我抱着她,突然抓着我的胳膊,生怕我会跑掉似的,眼神中满是惊喜。
我微微一笑,拉起姐姐走到山边,“我还没有让姐姐过上好日子,怎么能离开呢?”
雨收云过,山流汇成的小溪叮咚流淌,似奏出一曲欢快的乐章。草木经风雨滋润,更加欣欣向荣。天边一道七彩虹桥架山间,如此美景,便是叫做人间仙境也不过分。
“咦?你的衣服怎么是干的,我昏了多长时间?还有,浩你好象是——变了一点点,怎么回事?”细心的姐姐从高兴中恢复,眼神马上变得奇怪起来。
我当然不会瞒姐姐,把刚刚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全部说出。
…………
“这是一个传奇故事吗?你从哪里听来的?”姐姐圆瞪的双目和张大的嘴巴中都表明她不相信这些,或者是没有心理准备相信这些神话。
山风吹来,姐姐单薄的身子裹着湿衣瑟瑟发抖。
“姐,来,我把你的衣服烘干。”双掌不由分说抵在她后背,眨眼之间,姐姐全身已经干干爽爽,一点湿迹也没有。
事实不由得姐姐不信,刚才的浑身湿漉漉和现在的干爽对比感觉太过强烈,正要说话间,已被我握住双手。“相信我,姐,我会要你以后一生都幸福,不会再有劳累,我要你的手也像班里的女孩子一样白皙嫩滑。”
见到我的眼中隐泛泪光,姐姐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千言万语全堵在嗓子眼里,身子一软,靠在我的身上,泪水中默默质问——上天,你终于开眼了吗?你终于肯眷顾我们这苦命姐弟了吗?你可知道,这三年中我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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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张地打个呵欠,痛快地抻个懒腰。啊——这样没有心事的一觉醒来感觉真好。
对了,看看那个家伙在搞什么,居然说他不用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姐姐起床后没有看见我,心里不由得奇怪起来。
夏天的清早空气分外清新,行功完毕的我自然听见了姐姐的起床声和小声的自语。
“姐,早上好。”我微笑着向迈出门的姐姐打招呼。
“浩?真的是你吗?”姐姐居然是一副惊讶至极的表情。
“怎么了?当然是我啊。”
“你变化好大啊,我都快不认识了。”说完,姐姐的脸竟然一红,罕见的小女儿娇羞表情。
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变化。一夜的行功,我已彻底与威龙相溶,威龙就是我,我却不仅仅是威龙。炙阳真诀该是天地见最霸道也最完美的内力了——因为源自太阳,这是太阳的力量!
“你好高啊,以前也就和我差不多,现在好象高我半个头了,太不可思议了!”姐姐满脸的惊异。
我当然知道她的惊异,现在的我和初世的我已经彻底相融了,这是气质上的相融,也许我的容貌没有太多的改变,但是内在的气度却绝不可同日而语了。同时我的肤色也变化很大,原本一个弱质书生,皮肤带着虚弱的惨白,现在却浑然如玉,晶莹中泛着粉红,给人感觉是淡雅的飘逸中带着野性的威猛,说不出来的怪异,却又真真正正自自然然。
“我当然还是我啊,只不过有一些方面比较像我的前几世吧,总不能一点印记都没有啊。”
“那你到底更像谁?我感觉你还有以前的影子,很沉默,很忧伤,但好象又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出来。”姐姐认真地看着我,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那才是真正的我,曾贵为两大神王之一的——共工。不过好象出了一点问题。”
“怎么了?”姐姐见我眉头紧锁,语气也有些焦急。
“罢了,罢了,也许这就是人的痛苦和劫数吧。”我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我的错,但我的存在的确引起了太多的浩劫——不周山的倒塌让天下万民置身水火;楚汉之争整整四年,又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岳飞抗金亦是同样有千万好汉葬送性命。
我欠天下人的实在太多——共工临死前的这句一直在我心中回荡,久久难平。可上天待我又是多么不公——一个一个的绝世红粉倒在我的怀里,幽妃、梦儿——它们又有什么错?我的心针刺般一痛。
想不到几经转世的我依然没有看破,依然是那个苦心向道却又难舍红尘的痴人——五层功力和几多锥心的痛苦,这就是我看破前世今生所得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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